痴呆
陈某,男,60岁。2023年10月14日初诊。
主诉:记忆力下降2个多月。
现病史:患者2个月前出现记忆力下降伴心前区不适,入院MRI检查显示:双侧丘脑稍肿,T2及FLAIR信号稍增高;双侧海马、岛叶肿胀,双侧额叶皮层下、白质半卵圆中心及放射冠多发脑缺血灶、小梗死灶;脑萎缩。脑电图示慢波增多,颞区不对称明显。自身免疫性脑炎18项抗体检测血清和腰椎穿刺脑脊液均显示抗LGI1抗体IgG阳性,抗体滴度分别为1:320和1:10。神经心理评估量表结果显示:简易精神状态量表20分;蒙特利尔认知评估量表14分;日常生活能力评估22分;功能活动问卷10分;焦虑自评量表33分;老年抑郁表2分;躯体形式障碍自评量表23分。住院治疗2个月后病情缓解不明显遂来就诊。现患者近期记忆模糊,精神状态差,理解力、定向力差,不能进行正常沟通;家属述患者频发面部鸡皮疙瘩样改变且同时伴随愣神和无意识状态,3~5 min后缓解;任何声音、画面刺激均可使其不适;入睡困难且易醒,食欲尚可,小便黄,大便秘结,面色晦暗少神。舌淡胖,舌边齿痕明显,舌根部苔厚腻,脉沉弦弱,尺部弱甚。
中医诊断:痴呆。
辨证:肝肾亏虚,髓海失养。 治法:补肾填精,益髓养脑,醒神开窍。 中药处方:四逆汤加减。白附片30 g,干姜40 g,炙甘草50 g,砂仁10 g, 香附12 g,生麦芽20 g,熟地黄25 g,龙骨30 g,牡蛎30 g。共5剂,1日1剂,水煎服,1日3次,每次服150 ml药液。 针灸处方:针刺中脘、气海、天枢、足三里(均双侧),悬灸百会、率谷(双);针刺心俞、肝俞、脾俞、肾俞(均双侧),悬灸百会、翳风(双)、阿是穴。①平补平泻,留针20 min;艾灸以直径5 cm、长度20 cm的大艾条悬灸治疗,与针刺同时进行,施灸50 min。②上述两组穴位交替使用,每周3次,1月为1疗程。
治疗经过:2023年11月14日复诊,患者家属反馈,第一次治疗后患者对声音、画面的接受度增加,且睡眠改善;现记忆力、认知力恢复明显,可自行与医者沟通就诊,面部鸡皮疙瘩样症状减轻;理解力、定向力均极大好转,精神状态佳,饮食二便正常,舌淡胖,苔白,中部略厚腻,脉沉弱。处方为附子理中汤加减:白附片25 g,干姜30 g,党参15 g,白术20 g,茯苓20 g,木香12 g,熟地黄25 g,龙骨30 g,牡蛎30 g,炙甘草10 g。共5剂,1日1剂,煎服法同前。针灸治疗续遵前法。2023年12月13日三诊,患者面部鸡皮疙瘩样症状基本不发作,记忆力、理解力、定向力均正常,沟通交流无障碍,睡眠质量佳,精神状态佳,饮食正常,二便正常。复查相关指标:MRI检查显示双侧额叶、半卵圆中心及右侧侧脑室旁多发小缺血灶、梗死灶;轻度脑萎缩。脑电图未见明显异常。血清中抗LGI1抗体IgG阳性,滴度1:32。神经心理评估量表结果显示:简易精神状态量表27分;蒙特利尔认知评估量表21分;日常生活能力评估20分;功能活动问卷8分;焦虑自评量表31分;老年抑郁量表1分;躯体形式障碍自评量表26分。各项指标均较前好转,患者情况稳定回家休养,随访无复发。
按:本案患者以记忆力下降2个月余为主诉,诊断为痴呆,病位在脑。关于痴呆的描述古已有之,最早关于类似痴呆表现的描述见于《左传·襄公三年》。“痴呆”作为病名首见于明代张景岳的《景岳全书·杂证谟》:“痴呆症,凡平素无痰,而或以郁结,或以不遂,或以思虑,或以疑惑,或以惊恐,而渐至痴呆。言辞颠倒,举动不经,或多汗,或善愁,其证则千奇万怪,无所不至。”清代陈士铎的《辨证录》首立“呆病门”,其中记载:“大约其始也,起于肝气之郁;其终也,由于胃气之衰。肝郁则木克土,而痰不能化,胃衰则土不制水,而痰不能消,于是痰积于胸中,盘踞于心外,使神明不清,而成呆病矣。”指出了“肝气之郁”和“胃气之衰”在此病证中的重要性。王清任的《医林改错·脑髓说》记载:“灵机记性不在心在脑……小儿无记性者,脑髓未满;年高无记性者,脑髓渐空。”认为人的记忆力等智能活动与脑髓密切相关。唐代《千金翼方》记载:“人五十以上阳气始衰,损与日至,心力渐退,忘失前后,兴居怠惰。”上述典籍对痴呆的病位和病因病机做了较全面的记载,认为其病位在脑,肝气郁结、胃气衰弱、阳气虚微、脑髓空虚为主要病机。结合患者症状表现,四诊合参,痴呆诊断明确,且辨证为肝肾亏虚、髓海失养、以补益肝肾、填精益髓为主要治法,予以中药、针刺、艾灸相结合的方案治疗。
初诊处方以四逆汤为主方进行加减,四逆汤出自东汉张仲景的《伤寒论》,是治疗少阴阳虚阴寒证的经典方剂。白附片,味辛、甘,性大热,有毒;归心、肾、脾经;上助心阳、中温脾阳、下补肾阳,是“回阳救逆第一品药”。干姜,味辛,性热;归脾、胃、肾、心、肺经;可温中散寒,守而不走,与附子相须为用,增强附子的温阳效果,共同起到回阳救逆、温中散寒的作用。炙甘草,味甘,性平;归心、肺、脾、胃经;一则可缓和附子、干姜的峻烈之性,使其温阳作用更加持久温和;二则可补中益气,使脾胃之气充足,有助于阳气的恢复;更能调和诸药,使方剂中的药物相互配合更加协调。砂仁,味辛,性温;能行散气滞,温暖脾胃。香附,味辛、微苦、微甘,性平;其辛能行散,苦能降泄,甘能缓急。生麦芽,味甘,性平;可调节脾胃和肝的功能,与香附同用可增强升肝阳、疏肝气的作用。熟地黄,味甘、苦,性温;有封填骨髓,滋肾水,补益真阴之效。龙骨,味甘、涩,性平;在调节神志、平肝潜阳、益肾固精等方面功效显著。牡蛎,味咸,性微寒;有平肝潜阳、清肝利胆、补肾益精等作用,与龙骨合用,增强补益肝肾、重镇潜阳之效。诸药合用,共奏补肾温阳、行气和中、益髓填精之功。
二诊时诸症好转后改方为附子理中汤。附子理中汤源于《伤寒论》,有温阳祛寒、补气健脾之功效。方中附子、干姜大辛大热,可温阳散寒。党参,味甘,性平;有补气健脾益肺之效。白术,味甘、苦,性温;有健脾益气、燥湿利水之功,与党参合用增强健脾胃助运化之功能。炙甘草调和诸药。茯苓,味甘、淡,性平;健脾补中、渗湿利水而不伤正。木香,味辛、苦,性温;可行气和中、助脾胃运化之功。加熟地黄、龙骨和牡蛎,共奏温补脾阳、健脾补气、和中益肾、补精填髓、重镇潜阳之效。 针刺取穴分为两组处方,交替操作。处方一中,中脘穴有调节气血和胃肠的功能。脾胃为后天之本,气血生化之源,中脘不仅可治脾胃疾病,亦能通过调节脾胃功能改善神志疾患。气海穴为人体元气汇聚之所,为阳气与阴精相互转化的重要场所,对调节气机、补益元气、强健体质意义重大。天枢穴为大肠募穴,是人体气机上下交通之要冲,可调节气机升降出入。足三里穴被誉为“长寿穴”,不仅能调气血、健脾胃,更有改善免疫力、宁心安神之效。诸穴配伍共奏调节脾胃、益气和中、安神定志、改善体质之效。处方二以心、肝、脾、肾对应背俞穴为主穴,属足太阳膀胱经。该经为最长阳经,与足少阴肾经相表里,背俞穴乃脏腑之气输注之处,既反映脏腑功能,又可调节脏腑气血阴阳。诸穴共治,脏腑同调,共成补益心气、宁心安神、行气健脾、补益肝肾、益髓填精之功。 艾灸取穴以患者头部压痛点为主要治疗点,处方一和二分别选择百会、率谷和翳风、阿是穴。阿是穴兼具疾病反应点与治疗点双重属性。患者病位在脑,涉及肝、肾、心、脾诸脏,尤以肝肾为主。百会乃诸阳之会,厥阴经至巅顶,厥阴肝经与少阳胆经相表里,少阴肾经与太阳膀胱经相表里,故头部阿是穴以厥阴经、胆经、膀胱经循行处为主。
艾灸疗法历史悠久,具温通经络、调和气血、扶正祛邪之功。《黄帝内经·灵枢·官能》载:“针所不为,灸之所宜。”《孟子·离娄上》云:“犹七年之病,求三年之艾也。”表明了其应用的广泛性。艾灸量是起效关键,含施灸时间、强度及频率三要素。一般而言,艾草陈久火力温和、渗透力强,施灸时间长、频率高则艾灸量较大。悬灸法即将点燃艾条悬于穴位上方施行,凭借温热刺激作用于经络腧穴以达治病保健之目的。施灸时需控制艾火距皮肤2~5 cm,既可保证有效热刺激,又能避免灼伤,具备刺激精准、灵活安全、个性化程度高等优势。本案选用直径5 cm、长度20 cm之大艾条施行悬灸,单次施灸50 min,借其热力雄厚、渗透性强之特性,充分激发经气、调理脏腑、温阳驱邪、改善功能。 本案以患者症状为基础,四诊合参,辨病、辨证、辨经相结合,取中药、针刺、艾灸联合治疗方案。诸法协同,共奏调脏腑、通经络、驱邪安神、调阴阳、益髓填精、醒脑开窍之效,获效良好。患者症状较快缓解并恢复日常工作,随访未见复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