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眠案2
朱某,女,39岁。2024年10月12日初诊。
主诉:失眠数年,胸闷气胀3日。
现病史:患者数年来长期失眠,表现为入睡困难、多梦易醒,伴有心烦易怒。患者3日前,因情绪激动出现胸闷气胀,自觉胸胁部有不舒畅感。患者平素体质偏寒,常感手足发凉。刻下症见:精神倦怠,胸胁胀闷,夜间入睡困难,多梦易醒,舌淡苔白腻,关尺部脉弦弱。腹诊:腹部凹陷,腹力4/5,心下痞硬,脐左侧香蕉状悸动区,脐周、脐下多处压痛,左侧腹股沟压痛,用三指按压心下部,出现向胸内发散的明显疼痛。
中医诊断:不寐。 辨证:寒凝血瘀证。
治法:温经散寒,养血和血。
中药处方:当归四逆汤加减。当归12 g,桂枝12 g,白芍20 g,细辛6 g,大枣30 g,炙甘草10 g,茯苓20 g,山茱萸30 g,香附12 g,醋延胡索15 g。共3剂,1日1剂,水煎服,1日3次,每次服150 ml药液。
针灸处方:完骨、安眠、风池。以上穴位予以直径5cm大艾条重灸,每次约40min,每周2次(根据患者刻下症状及灸感调整艾灸时间)。
治疗经过:于2024年10月19日复诊,自述胸闷减轻,睡眠改善。尺脉细弱,辨证为阴阳不交证。处方为白附片30 g,干姜40 g,葱白50 g,甜菊叶1 g,山药30 g,香附12 g,麦芽20 g。3剂,煎煮70 min,服法相同。针灸处方也同前。2024年10月24日三诊,患者述平日左耳偶有清稀液体流出,经问诊得知患者所在办公处左侧窗户常开,或许为关键致病因素,头部触诊:两侧完骨、安眠、风池、率谷附近压痛明显,百会疼痛轻微,压痛点均以左侧为甚。施以头部手持灸:各疼痛反应点均灸至痛感大幅消失后停灸,共灸60min。其中,灸左侧风池、安眠、完骨共40min,灸至痛感基本消失。
按:《黄帝内经·灵枢》大惑论第八十曰:“卫气不得入于阴,常留于阳。留于阳则阳气满,阳气满则阳跷盛,不得入于阴则阴气虚,故目不暝矣。”《景岳全书》载:“不寐证虽病有不一,然惟知邪正二字则尽之矣……其所以不安者,一由邪气之扰,一由营气之不足耳。”《伤寒论》重视脏腑及六经辨证,认为心胆气虚,素体受惊;心血不足,心失所养;肝失疏泄,肝气郁结;饮食不节,过饥过饱,脾胃不和;心火偏亢,肾水亏虚,不能相交等,皆可导致失眠。可见关于不寐的病因繁多,其中阳不入阴可看作失眠的总病机。
腹部为脾胃中焦所主,人身上下之枢纽,亦是足三阴经、足阳明胃经和足少阳胆经循行所过之处。腹诊则是通过观察腹壁的紧张度、肌性防御反应以判断虚实和确定病型,可为临床实践提供大量信息和用方指征。本案患者腹部凹陷提示气血不足,但其腹力却超出中等程度(4/5),可推测其内中有实邪,整体呈现虚实夹杂的态势。心下痞硬是使用泻心汤的指征,提示中焦虚寒,上下不交。脐旁悸动被认为是一种与气逆密切相关的证候,左侧正是肝木所主,故脐左侧香蕉状悸动提示肝木不舒。脐周、脐下和左侧腹股沟出现多处压痛,均为瘀血存在的重要体征,且腹股沟为肝经循行所过,提示足厥阴经有寒瘀,契合杨介宾教授“腹为气机之枢,瘀滞必察”之论。
木喜疏泄,遇风寒之邪、拂抑之事,则气郁不疏。今外有肝经受寒,内有拂抑之事,则肝气不疏,循经出现气胀胸闷之症。气不疏则血不行,加之寒邪主收引凝滞,故生瘀血。旧血不去则新血不生,肝木血少气亢则克脾土,脾土衰弱则不能运津液以交通上下。且肝木之郁致心失化源,心气不降则上下不交,患者因之失眠。
初诊以当归四逆汤为主方加减。《伤寒论》“辨厥阴病脉证并治第十二”云:“手足厥寒,脉细欲绝者,当归四逆汤主之。”治疗以温经散寒、养血通脉为主。当归甘温补肝血,桂枝辛温补肝阳,白芍酸敛以降相火且引药下行,细辛辛窜提曳依附于血之寒邪,甘草、大枣甘缓柔肝。再配茯苓、山茱萸、香附、延胡索,血水同治。《金匮要略》云:“血不利则为水。”血水同源互化,患者肝经瘀血日久,气机阻滞致津液布散异常,水湿停聚。故加茯苓健脾利水安神。《本草新编》载:“山茱萸,味酸涩,气平,微温,无毒,入肾、肝二经,温肝经之血,补肾脏之精。”肾水充则肝血足,肝血温则肾中真火载水上济于心,上下得通。诸药合用,疏肝行气、散寒化瘀,胸闷自除,寤寐渐安。 初诊疏肝通调中下焦气血后,二诊以白通汤为主方加减。《伤寒论》“辨少阴病脉证并治第十一”云:“少阴病,下利,白通汤主之。”治以破阴回阳、宣通上下。葱白通上焦之阳以下交于肾,附片启下焦之阳以上承于心,干姜温中土之阳以交通上下。再配香附疏肝行气,山药培土生金以制附片、葱白升散之性。诸药合奏,上下交济,昼阳出阴,夜阳入阴。
本案患者左耳偶流清稀液体。《素问·至真要大论》曰:“诸病水液,澄澈清冷皆属于寒。”参其受寒史,此为寒邪外散之兆。足少阳胆经循耳后,寒邪化水从耳出,正应杨介宾“灸法开玄府,邪有出路”之论。患者头部痛点在枕骨下缘、完骨、安眠、风池。《灵枢》言邪易客“骨缝”,枕骨下缘为颈颅交接,风寒易袭而气血凝滞,故见压痛点。 杨运宽教授提出“失眠三枢论”——肝为气枢、脾胃为升降枢、肾为阴阳枢。本案初疏肝枢,中调脾胃,终潜肾阳,层层递进,从而达到“真水上升以交于心,君火下降以交于肾”的效果,而头部手持灸选足少阳经穴,正应《灵枢·根结》“少阳为枢”之旨,针药并治,枢机得转,故获良效。此外,本病诊断过程中运用腹诊,具有良好的协助诊断、判定效果的作用。